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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风姑妈

郁钧剑   
 

  我管女画家郁风叫姑妈,其实我们俩并没有血缘关系,有关系的只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郁的姓氏。

  叫郁风为姑妈转眼就近二十年了,起因是在二十多年前,我的一位从广西来北京读电影学院编剧班的好友,一天他去中国美术馆看画展,偶尔遇到了时任中国美术馆展览部主任的郁风,回来就逢人便说,郁风是他有生以来遇见过的最有风度最优雅的老太太。他还对我说 :“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和她在某些地方有些挂相,加上你俩又都姓郁,该不会是一家吧!”好友没当回事地把这事说了,而我却把这事当回事地记住了。

  记住了这回事的后果是关注起这位老太太来,当然其中包含着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姓郁。因为我常常自嘲我们郁姓的男人“性功能不强”,所以在这有着十几亿人口的泱泱大国里,繁衍的后代太少。比如说,我在桂林生活了十几年,无论是在小学、中学或是后来参加了工作,居然都没有遇到过一个姓郁的。即便现在在北京也生活了快三十年,所相遇的郁姓同宗也是少之又少,寥寥无几。因此,我从来对任何姓郁的,即便是擦肩而过、陌路相逢的郁姓的人都感兴趣。何况,郁风老太太在我好友的嘴里又是那么风采奕奕的大画家呢。

  到后来我当然就知道了郁风老太太的名门世家史了,如出生于浙江富阳,其父郁曼陀是民国时期的大法官,其叔郁达夫也是同时期的大文豪,其夫黄苗子,不仅书画堪称一流,而且还是美术史研究方面的大专家。当然,知道了老太太的信息越多,对她的好奇心就越强,对她的仰慕心也就越重。

  位于沙滩后的中国美术馆,是我二十多年前做单身汉的时候,每个星期天几乎都要去的地方。因为我从小喜欢写字画画,长大后每每到美术馆去看各位大家的作品展,就有如同去“朝拜”的神圣感。而自从有了想结识郁风老太太的念头后,便更多了一层去美术馆的理由。阴错阳差的是,我去的时间大都在星期天休息日,这也就注定了我不可能遇见正休息在家的郁风主任。有一天,突然在无奈中生智慧,我试着写了封给她的信留在了美术馆的传达室,信里的内容至今我都还记得,无非就是“套近乎”呗!比如说,我说我的老家是在江苏海门,迁往海门前是在上海的崇明,而她的老家是在浙江富阳,两处也就相隔百十里路吧,那我们这两家姓郁的会不会有点“牵连”呢。现在看来,这信的内容实在是有点“小儿科”,但仔细想想,它又是可以原谅的,因为每个人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谁能没有一点“崇拜”的情结,一点“攀附”的想法呢?

  没想到郁风老太太很快就给我回了信,她很干脆地写道他们浙江的郁氏与我们江苏、上海的郁氏应当没有渊源。但她又写道,她知道中央芭蕾舞团有一位在芭蕾舞剧《 红色娘子军 》中演吴清华的演员叫郁蕾娣,是上海人,不晓得我们俩是不是同宗。她还写道,我们姓郁的后人的确是太少了,什么时候大家约在一起见个面,叙叙友情。当然也欢迎我去她家玩,她家住在团结湖。

  于是我就去了。郁风老太太与歌唱家李谷一同住在一栋楼一个门里,李家住一层,郁家住五层。当我敲开了五层的门后,老太太仔细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高兴地说:“你就是郁钧剑吧,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呢,没想到我们郁家有这么英俊的后生啊!”我觉得当时我一下子脸就红了,怎么也没料到我们的相识竟是如此的开始。

  眼前的郁风老太太,果然气度不凡,不仅干练利索,而且和蔼可亲。站在她的面前,能让你读到什么是优雅风度,我蓦然想起了当年广西好友对她的称赞,果然名副其实。

  后来我们就来往了,走动一多,亲戚会越走越亲,朋友也就越走越近。走近了的我们,她也就不让我叫她阿姨了,她说,我俩都姓郁,叫阿姨别扭,改叫我姑妈吧,这一叫便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去过好多次郁风姑妈的家,每去一次她的家,就能感觉到是去接受一次艺术的教育和熏陶。在她的家里随意堆放着一摞摞的书,随意挂着许多的字画,甚至是随意地点缀在书籍和字画间的那一盆盆花草、一个个装饰物,都在不随意地张扬出一种艺术的魅力,艺术的美。

  我知道这是与郁风姑妈所分不开的,郁风姑妈爱美,爱得特别的执著。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在西三环中国剧院有一场法国服装秀,老太太硬是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从东三环的团结湖赶过来观赏。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由她自己设计剪裁的、用蜡染布缝制的上衣,在那个年代里,以这种面料制衣,以她的年纪穿着,无疑是件“酷毙了”的事。我当时就说,您别进了中国剧院后,人家都不看台上的服装秀了,而看台下您的秀服装了。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郁风姑妈老两口去了澳大利亚。临走之前她给我来了封信,还附寄了好几张我在她家的合影。信里的姑妈有点伤感,她说他们都是已近耄耋的老人了,实在不想离开北京,可是远在异国他乡已成家的孩子,非要请父母去那里玩玩,所以只好“遵从儿命”了。但她终归是会回来的,是会落叶归根的。

  挂念与等待的日子眨眼过去了几年,突然有一天,我在《 新民晚报 》上读到了黄苗子姑父在澳洲的游记,让我格外的高兴。又过了些时日,便听到了他们回到北京的消息,我赶紧与他们联系,并很快地就在他们的新居见到了风采依旧的郁风姑妈。他们的新居在京广大厦附近,属于闹中取静的好地段。前些日子,我又去那里看过他们一次,家里阿姨说,郁先生正在楼下散步呢。我便下楼去寻她。楼下的院子里被初秋的夕阳暖洋洋地亲吻着,有蝴蝶在花丛中飞。花丛深处有一条紫藤婆娑的回廊,婆娑的当然不会是花期已过的花朵,而是葱葱茏茏的绿叶了。我突然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回廊的石栏上聚精会神地读报,微风吹拂着她那丝丝的银发,更有夕阳的光辉照耀在读报人的眼镜上,折射出道道金光。哦,那是郁风姑妈。

  她还是那样的优雅,那样的风度翩翩,尽管已经年近九十了。看见她,就能懂得,一个被文学艺术武装起来的战士,在流逝的岁月面前,永远是胜者。

  我在远处默默地望着她,雕刻着她给我的永远过目不忘的印象。

   
  20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