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文章
相携六十年——黄苗子、郁风夫妇

    解说:2004年是著名书法家黄苗子、画家郁风夫妇的钻石婚纪念,都已年近九十的他们,已经携手相伴走过了整整六十年的岁月。在二老家第一次拍摄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黄老刚刚写好一幅字,郁老正帮着将这幅字固定在墙上,这时我们发现了郁老的身高足足比黄老高出了近半个头。
   
    主持人:就是说郁老觉得这辈子,除了您的艺术成就之外,好像人生之中最满意的一件事就是黄老这个个子超不过您,您永远,而且好像就是说,凡是俩人在一起照相的时候,这个黄老总要找一个台阶站着,是这么回事吗?

    黄苗子:不是我愿意,是她非要我这样。

    郁风:那也不见得。

    主持人:为什么?

    黄苗子:因为天下后世,有一个矮丈夫,她觉得对她不太光彩。

    郁风:那也不见得。结婚的时候,所谓那天照了一些相,就是找台阶,他站在上一层,我在下一层,有一张照片,还有叶浅予,冯亦代作为介绍人,都围着我们,然后他就站在一个石头上。另外还有一次光是两个人的,就有朋友开玩笑,拿两块砖垫上,让他站。

    解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是当时全中国文化、艺术的中心,这里也是黄苗子、郁风第一次相遇的地方。1932年,19岁的黄苗子因为热爱漫画,从香港离家出走来到上海追求漫画艺术。因为结识了当时上海漫画界的领军人物叶浅予,黄苗子成为文化圈内非常活跃的一分子。就在黄苗子来到上海的第二年,少女郁风跟随父亲也从北京到了上海,因为有一个名震文坛的三叔郁达夫,风华正茂的郁风也迅速融入了十里洋场。对于当年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是黄苗子、郁风一直到现在仍然乐此不疲争论的话题。

    郁风:他在上海很有名,我很想在上海见见世面,所以跟着他,他带着我到处去跑,所以头一次见他就是在漫画俱乐部。

    主持人:头一次,那个时候黄先生?

    郁风: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黄苗子:这里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她的,是在漫画俱乐部,一个版本是我的,在叶浅予家里。

    主持人:那听一听您的版本?

    黄苗子:当时叶浅予跟粱白波,一个天分跟高的女画家。

    郁风:漫画家。

    黄苗子:他住在拉菲德路,然后我经常去,有一天有人窍门,一看是郁达夫,郁达夫很随便的,到处都是朋友,我一看,我说达夫啊,你应该管一管你的侄女,到处乱跑,正在说话,她跟着上来了,我说很对不起,就认识了。

    主持人:当时先生记得这句话?

    郁风:不记得这句话,我记得头一次一个按摩院的楼上,他们漫画俱乐部的租了一个房子在那儿聚会,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都在那儿,丁聪都有,他也在,他们经常在那儿,所以郁达夫带着我去的时候,一个一个的介绍。

    主持人:介绍完了他当时的感觉是什么?

    郁风:他当时没什么感觉,挺调皮,说笑话这样的人,对于叶浅予还比他的印象多了一点,

    主持人:不管怎么样,第一次见面了面。您对郁老的印象?

    黄苗子:我觉得印象很好。

    主持人:好在哪儿?

    黄苗子:好在他个高。而且气派很大,完全是目空一切。

    郁风:没有的话,哪儿会这样,我那时候还是初出茅庐的女学生,你想十七岁才,你想十七八岁女孩子哪会。

    解说:当时的郁风师从著名女画家潘玉良,在美术界已经初露锋芒,而黄苗子也已经在各大漫画杂志上发表作品,成为漫画界新秀。对于当年在上海一次另外意义上的相遇,两人却是达成共识的。1935年,在上海著名的《良友》图画杂志发表了一幅郁风的自画像《风》,而在同一期杂志上还刊登了一幅署名苗子的插图,这是黄苗子、郁风第一次在艺术上的共同亮相。当时谁能想到,日后他们会共同拥有六十余年的书画情缘。

    黄苗子的父亲黄冷观是同盟会元老,苗子到上海后,父亲将他托付给了好友、当时上海市市长、国民党要员吴铁城,苗子在他手下当上了一名小职员。而此时的郁风受三叔郁达夫的影响,俨然已经成为上海滩的一名革命小将,对于不同阵营内的黄苗子她自觉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1937年,在日军的炮火下上海沦陷了,黄苗子、郁风都逃难到了广州。郁风开始跟随夏衍创办《救亡日报》,而黄苗子则组织了著名的广州抗日漫画联展。这时候,全民族共同的命运让他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小随着抗日战争形势的不断恶化,黄苗子、郁风先后又从广州到了重庆。虽然早在抗战前上海,黄苗子对郁风就已经有好感,彼此多年的交往也很和谐,但真正产生恋情却是在这个时候。很快,他们成为了夏衍等朋友眼里令人羡慕的一对,但是,当黄苗子正式向郁风提出结婚请求的时候,郁风还是犹豫了。

    我的矛盾心理你想想,我是属于在党的领导下工作的,他是国民党,这个,不好解决。

    主持人:有心理障碍。

    郁风:这个心理障碍不好解决,所以主要卡到这儿,我想将来我要跟他结婚,那我就变成官太太了,那我怎么情愿呢你想想,

    解说:为了逃避黄苗子的求婚,郁风跑到了重庆郊区一个叫磐溪的地方,当时中央美术学院的院长徐悲鸿带着几个学生住在那儿,郁风想在这冷静地想一想。

    黄苗子:住那里,我就觉得有机可乘这回。就,就晚上五点多钟下班以后,居然我可以搭邮件,运盐这种车,劳驾搭搭我到磐溪好吗?有的人就让我搭车,搭车到了那里,还走三四里路,爬到那个中国美术学院。

    郁风:没有多少次,那么远你哪可能。

    然后夏衍,吴祖光知道了,他说你到底想不想跟她结婚?我说想啊,可是怎么办呢?我天天去也没效果。夏工就说那我们两个人去一趟吧,给你说说媒看看呗就这样,最后她答应了,结婚了。

    主持人:通过夏衍。怎么做工作?

    那天我都记得清楚极了,带着吴祖光两个人来磐溪,结果到了盘西找到我之后,带我出来在田野的小路上走路,一路谈,而吴祖光就躲开了,吴祖光好像不晓得躲到哪儿去了,夏工跟我两个人。他就点透我说,你到那个圈子也能为党工作,主要关键点这么一点。

    主持人:急切等待回音是不是?谁告诉你这个决定?

    黄苗子:后来当然他们二位都告诉我。

    郁风:夏工就会说。

    主持人:你听到这个肯定回答,当时想什么?

    黄苗子:那时候惊喜若狂。

    主持人:十天没有睡好觉

    男:那不只十天

    解说:国难当头、战火纷飞,但并不影响一对甜蜜的人组成幸福的小家庭。1944年5月,黄苗子、郁风的订婚仪式在重庆举行,夏衍是他们的证婚人。在黄苗子、郁风所有的朋友中,夏衍这位朋友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他不仅最终促成了两人的婚姻,而且当年在重庆以他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文化圈,这个后来被郭沫若称为是“二流堂”的圈子,是黄苗子、郁风一生中关系最为密切、历史分量最重的朋友。

    主持人:重庆一批朋友雅集。当时叫二流堂。为什么叫二流堂

    实际上很偶然的,根本不是我们自己叫,就是有一次郭老到我们这儿来。

    主持人:郭沫若。

    黄苗子:郭老和搞到八路军办事处一位徐冰。到唐瑜住的地方,唐瑜住的地方,唐瑜住的地方,当时有金山、张瑞芳,一对,吴祖光、吕恩一对。

    郁风:丁聪也住那儿。后来才来。

    黄苗子:那就是唐瑜后来叫做二流堂,是在那个地方就住好多文艺家,这些文艺家你像金山他们都演戏,演到半夜两点钟。

    郁风:所以早上不起来。

    黄苗子:所以早上起不来。

    郁风:睡觉。

    黄苗子:所以徐冰跟郭老就说,这帮二流子。徐冰说郭老二流堂很好,写两个二流堂贴上去

    郁风:好像谁说的,干脆你们这儿就叫二流堂。

    黄苗子:徐冰,后来找纸找笔没有,这些人都没起来,就没有写。但是二流堂这三个字,就传出去了。夏衍全都知道了。

    郁风:传出去了。就这么来了。实在是一句开玩笑的话。

    黄苗子:最后连总理也知道。

    解说:在郭沫若等人的影响之下,二流堂的人最终都将政治天平偏向了共产党一方,而黄苗子、郁风的家后来更成为了左翼朋友们的避风港。

    解说:解放后,受周总理的邀请,黄苗子、郁风来到了北京。郁风担任中国美术馆展览部的主任,而黄苗子在朋友们的鼓励之下,开始了美术史的研究,重要的是,后来无论是在顺境或者逆境,这项事业一直伴随着他。从吴道子到八大山人,在一个个艺术家的天地里,黄苗子、郁风共同畅游、享受安宁。更让他们高兴的是,重庆“二流堂”的旧友也都陆续到了北京,“二流堂”欢聚的快乐竟然能在北京延续。

    主持人:那么我这里还有一张照片?

    郁风:这个早了。

    主持人:这是做什么呢?

    郁风:那时候气氛,文艺界非常之融洽,活跃,重庆那帮人又很碰巧的又住在一块了,所以开始的戴浩。

    黄苗子:点烟那位。

    郁风:他现在不在了,他弄的一个房子挺便宜的,结果后来我们来了都住进去了,沈家龙一家,我们一家,吴祖光后来也住到楼下了,所以又变成这帮人,实在也是碰巧的事,不是有意的,一个一个陆续来的。然后剧协开晚会的那一天,我们这帮人就琢磨,咱们找一个什么别的办法化妆。

    主持人:这是齐白石对吗?

    女:假的,叶浅予化妆成的。这个叶浅予化妆是青年艺术剧院的职业化妆师给他粘胡子,眉毛什么,都跟真的一样。

    主持人:那齐白石当时在座吗?

    郁风:不在,我给他把衣服都借来了,他那个高差不多,齐白石挺高的,比他高,至少是比他高,因为别人都看惯了,作为美协的主席,我常常陪他出来的,所以一点都不怀疑,连周总理都骗过了。马上站起来。

    黄苗子:齐白石来了,总理马上就过去。

    郁风:而且吴祖光先去,先宣传说齐老今天要到,先宣传齐老要参加晚会。

    主持人:那谁第一个发现的?

    郁风:那谁也不知道,后来当然发现。

    气氛楼,又是你们二流堂的一种延续,那儿你们是很频繁的聚在一起吗?当时这些在京的这些文化界的人?

    郁风:也没什么,就是因为碰巧几个熟人,来的朋友又是共同的,所以他看了这个人不在家,就可以串那个门,来串门都方便,你住了好几家,都是熟人,所以当然就很自然的,并不是说真正的有什么组织,后来到了文革,文革让我们交代,真实交代不出来,你想说实话,他不信。

    解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文艺界融洽、活跃的气氛,让调皮的黄苗子夫妇常常成为了欢乐的中心。但是,如同平静大海中的一个波浪,“反右”运动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二流堂”被定性为反革命右派小集团,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不久,“二流堂”中的黄苗子、丁聪、吴祖光被打成右派分子,他们被送到了北大荒接受劳改,这是黄苗子、郁风婚后第一次长时间的分离。

    主持人:那么到了北大荒都干些什么?

    男:冬天我们就伐木,上山,大雪山伐木,因为我个矮,不好当这个任务,就让我送饭,送窝窝头。

    郁风:劳动,很相当繁重的劳动,他四十多岁,从来没干过的,他都得干。我记得我这么一个人,我可以吃四个窝窝头一顿,吃十个窝窝头很平常。

    主持人:十个窝窝头。

    郁风:没有别的吃的。

    黄苗子:窝头,到了冰冻成硬块了,要生火,就扒开那些雪,用柴火来烧,烧了之后,烤熟了就通知大家来吃,一数,多了一个窝窝头我也不在意。当然你负责送不足够大家,后来有个人哇哇大叫,混蛋,怎么谁给我送的。

    郁风:牛粪。

    黄苗子:不是,野猪拉的屎,烧在里头当窝头吃了。我吃窝窝头的人倒霉。

    主持人:那您知道他当年在那个地方生活是非常艰苦的?

    郁风:不可能知道详情。他写信永远说好。

    黄苗子:写信说很好,工作不错。

    郁风:当然我也可以想象得出来。

    黄苗子:真对不起,报喜不报忧。

    解说:这是在北大荒,丁聪画的漫画。对于黄苗子来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靠在草垛子上写家书。后来他说,当年的家书写得真是大吹牛皮,实在辛酸可笑。艰苦的北大荒生活,几乎与文化绝缘了,但是这并没有摧毁黄苗子对文化的热爱。

    我就曾经写信给家里,要订一套考古杂志,结果她的妹妹,她出差去,她妹妹告诉我儿子,别给他送,劳动改造,你还是谈什么考古。就儿子就不敢送,不敢送我还写了封,应该在这个,劳动是主要的,但是你思想你最不能够,你知识最不能够脱离,我曾经写给一封反抗的信,后来还是寄了。

    主持人:为什么当时就选择考古?

    黄苗子:因为我喜欢美术,我念念不忘还是搞美术史。

    解说:从北大荒回到北京之后,黄苗子开始为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筹备出版《中国美术论著丛刊》,这套丛书准备编入南北朝以来的历代美术论著近一千本。但是这个计划刚开了个头,只出版了六七册,就不得不终止了。文革在这个时候开始了,“二流堂”的人全军覆没,夏衍被打成总后台,黄苗子、郁风双双被抓进了监狱,这一次分离,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去向和生死都不清楚。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一生追求的艺术,监狱中的孤独曾让很多人丧失了生存下去的信心,但黄苗子、郁风却很快开始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主持人:您发明了一种叫意念书法这种练习的方法,给我们谈谈?

    黄苗子:有时候,在半步桥的时候,那个房子,外头的雨下来,下雨的时间墙上不是漏的水,那个水我就想,这个所谓古时候人写字都是这样字,从上到下,流得很大的气派,就是有分有合,最后有结束。跟墙上的水一样,这样子一来,我悟到很多道理,所以我说我出来以后我决定写书法。

    主持人:就从那个时候开始?

    郁风:我跟他不一样,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还互相帮助,找点小事干,到放风的时候,这个墙角上,看绿青苔好看,所以是一种生气,就是说你一个搞文艺工作的,你对这种不会没有感受的,偷偷地抓一把塞兜里头,就把这么厚的,绿茸茸的青苔,抓一把隔在兜里头。小草,这么小的小草抓一把,带回去了,带回去了怎么办呢?肥皂盒,搁点水,然后就把那个青苔搁在上头,然后再插一点小草,小树枝,就成了一个小盆景,非常看爱。。

    主持人:看来就是说二老在生活中不敢磨难有多少,生活中不顺心,我觉得二老始终在找乐观的那一面。

    我倒觉得也是一种生活,而且很安全,在外面的时候,我挨打,在里面比较安全。你该吃的吃,有吃的吃,不在吃的时候,乖乖待着。所以对于我觉得没什么。

    确实是我当时觉得也无所谓,你反正,后来知道多少人都同样的遭遇,你何必斤斤计较。

    解说:现在,黄苗子、郁风两人住在北京东城的一套公寓里,儿子和媳妇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能回家看看。与平常两位老人在一起会比较冷清不一样,黄苗子、郁风的生活经常充满了欢声笑语欢乐的短片。

    主持人:在您的眼中黄老是不是一种永远豁达的这么一种人?

    郁风:是。

    主持人:不管遇到什么?

    郁风:他是挺滑稽的人,也爱开玩笑的人。

    主持人:那在您眼里呢,郁老呢?

    黄苗子:郁老是我的家长不方便说她什么。

    郁风:那你可以当面说点坏话也行。

    黄苗子:她喜欢笑,哈哈哈哈大笑,我说你笑什么?想起从前一件事情我就觉得好笑。

    主持人:欢乐。

    解说:能够拥有一个平静丰收的晚年,对于黄苗子郁风来说,是值得欣慰的。文革出狱后开始专心研磨书法艺术的黄苗子,以其怪怪的黄苗子体享誉书法界。他的字正如黄苗子本人一样,有一种幽默感,既是书法作品,同时也是一幅画。而郁风晚年更多地在探索一种中西道路相结合的画风,她的画也不拘绳墨、纯属性灵之作。1994年,黄苗子郁风在北京炎黄艺术馆推出了夫妻书画联展,集中呈现他们对书画艺术毕生的追求,这一年距离他们第一次在上海《良友》杂志上的共同亮相,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主持人:那么二老走过这么漫长的人生,我想到现在在你们心中最珍视的是什么东西,最珍惜的是什么东西?到了现在。

    郁风:反正不是爱情,我想。

    黄苗子:爱情已经得到了就不再是。

    郁风:友谊是一个,我们值得珍惜的友谊。

    黄苗子:拿我个人来说,我从小孩到了上海。

    郁风:出门靠朋友。

    黄苗子:一路,说运气也好,完全是我认识好多朋友。这是朋友对我的知识,对我的做人的影响,几乎都是朋友,所以我认为最珍视的是友谊,或者是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再扩大一点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爱,一种感情,就是最真实的。

    主持人:其实郁老刚才说了,这个肯定不是爱情,但是今年恰恰是二老的六十年的钻石婚,那么在这个节目结束的时候,我想代表我们节目组的所有人员,把对二老的祝福表达给二老。我们进门的时候,送的是花,我们特地选了60朵玫瑰,60朵玫瑰我想也是表达我们对二老的一种祝福,愿二老幸福安康,长寿。我们非常。

    郁风:我们确实也是很难得走过60年,一个甲子也不容易,因为这点来说,我们可能也不太时髦,现在离婚才时髦,我们就没有这个。

    (文章来源:央视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