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关于我的画

郁风

 
    长久以来我没敢把自己当作画家,最多是业余画家。

    30年代、40年代在战乱和其他工作的夹缝里,画过漫画、插图、水彩、油画,也就那么一点点。50年代、60年代我一直是选画、谈画、挂别人的画。偶然有机会出去接触大自然,变革中的土地山川,总是惊喜地紧张地勾下几笔为帮助记忆留存的速写,回到工作中后就只好束之高阁。和许多干编辑、行政工作的朋友一样,也有矛盾,但我想:“与其摈弃这一切责任而去搞并不比别人更有成就的作品,还不如在我比较轻而易举地使有苗头的作品不至于被埋没冷落来得更有意义。”这是我当年写给朋友的信被他引用过的话。

    十年大难不死,犹如再生的人。虽然不免八小时上班又干了几年,但我开始发现自己用水墨宣纸更适于表现我的家乡,我的国土,我的意象。

    虽然有了较多的自由,我仍然画得不多,只有从生活中发现一种东西,产生一种感情,一种爱恋,经过思考,我才能产生一张画。比较起来,我看得更多,想得更多。不愿重复别人也不愿重复自己的画,但我常常发现别人画得好的地方,也想学一点。

    《过冬的草》是我住在昆明湖西岸的藻鉴堂时画的。冰封的湖边残留着各种衰草,由于西北风的强劲,原来伸向西北的枝桠也反转扭曲了,然而仍倾斜挺立,形成经过搏斗和动乱的线的组合。我每天走过湖边看它们,我想为什么只有春花秋叶才能入画,冬天的草就不美吗?于是就产生了这张画。

    凡是有土有水的地方,到秋天就有芦花。在我的家乡,在别人的家乡,它们总是沿途招手护送行人。有心的老观众会记得,在廿五年前的帅府园美协展览馆里,每当秋天有展览会开幕预展时,在入门的前厅就先看到一大捧芦花中间夹几支鲜红的鸡冠,插在青花瓷大鱼缸里,下面是黑漆座架。这就是我偏爱的陈列装饰。至今我的几案上还插着芦花,它无须水而经久不衰,它引我的思绪驰骋原野。去年所作《芦花之歌三章》,就是久已在我心中回荡的它们在初生期,在盛开时,在风和日丽之下,在疾风瑟瑟中唱出的不同的歌。

    《中世纪的幽灵》系列,是来自去年到德国、瑞士、法国时,对欧洲古代文化的印象。虽然时间很短,但我是尽可能用心仔细地浏览过不少中世纪的教堂、古堡、宫殿,产生很复杂的感情。我惊叹那个时期建筑艺术的伟大、庄严、美丽,它直接唤起我所读过的一切神话、故事、历史的复活。坚硬的岩石,神秘的甬道,云雾般的幻想,残酷的鞭痕……眼前的存在就是历史的见证,人类文化的结晶。物质的存在不会重复,但是某种精神却像幽灵般有时重现,不是使我们感到惊人的相似吗?

    《中世纪的幽灵(二)——艺术》这一幅是试用水墨在宣纸上拓印的肌理效果来表现质感的真实。有人说能把西方建筑画进国画中是一大难题,也许我的尝试不失为一种方法。但也许有人认为这根本不能算是中国画,那我也不想辩解。

    重要的是作品能否被人真正的欣赏、喜爱,引起人们的深入思考,触动人们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作品的生命是靠观者酌共鸣和意象的反映来完成、补充和延续的。我寻找各种方法,就是为了寻找更贴切的语言来吐露心声,当它们被如实的接收了,当它们和观者发生某种默契,就使我感到和人们接近了。

    1987年3月21日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