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伟大幽灵之屋――黄永玉

 郁风
 

    接到黄永玉自意大利来信:
    “租了一套房子住,想买一套。前些日子在罗马近郊看到一套,松柏橄榄成荫,古井,万多英尺草地,一座单层高顶屋子,几乎要买了,却是主人女儿不干,空欢喜,给以后所看房子带来‘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感。

    “说到买房,佛罗伦斯相去四十分钟路程的芬奇村内,就在里奥纳多·达,芬奇的故居隔壁,有一座比他家还好的空屋要卖。只是我觉得买下这房子简直是笑话!你想,别人会这么说:‘即使住在里奥纳多隔壁,画不好画,仍然画不好画!’或者一个人在屋里画画,心里想着隔壁就是这位老兄,你还敢不敢画下去?白天,晚上,这位伟大无比的幽灵在你对面的室中微笑。每天朝圣膜拜的人很多,发现我就住在隔壁,就会对朋友说:你看,这画画的居然敢住在里奥纳多隔壁!”

    这我才知道Leonardo da Vinci(1452―1619)原来是从芬奇村来的里奥纳多,芬奇是地名(中译名却通常误为达·文西)。而这芬奇村所属的佛罗伦斯(今译佛罗伦萨),意大利文Firenze曾被诗人徐志摩译成“翡冷翠”,这么漂亮的名字,令人向往的地方,也一定可以找到米开朗基罗、乔托·莫地格里亚尼这些大艺术家以及但丁、写《十日谈》的卜迦丘等大诗人、作家的故居。

    按照永玉的说法,芬奇村那个房子不但画家不敢住,数学家、建筑师、机械工程师都不敢去住了,因为掀起文艺复兴的大功臣之一的里奥纳多同时还是了不起的数学家、建筑师和机械工程师。也许如今的数学家只要搬一台电脑进去住,就能镇住那个幽灵;但是画家却很难抵得过蒙娜丽莎的微笑呢。

    《三字经》上说:“昔孟母,择邻处”,如今永玉遇见这么好的邻居,却不敢住在他旁边,就因为那邻居已经成为伟大的幽灵。如果是活着的里奥纳多,他除了画画还会玩那么多种东西,永玉一定把这邻居当作好朋友,也会跟着他操刀弄锯,又画又算,说不定会成为发明什么的比那邻居还伟大的工程师呢。那就不止像现在那样,只会将原木做成一条板凳,会用竹筒或木节子做成一个烟斗了。我和苗子刚从秦城监狱出来,永玉就悄悄来我们家。只剩两间小灰棚平房,屋里除了床和被褥,几乎什么都没有,他发现还有个大宜兴茶壶,便拿回去,不几天就送回来,上面装好他用小指粗的藤条做成的漂亮提梁。

    永玉信上还说,里奥纳多留下的那套房子,从外形上看,格局简陋不堪,比咱们农村生产大队长的房子还差了好几级。

    想起六七年前,我去过的巴黎,德国的科隆、波恩,瑞士的日内瓦、苏黎世等地,都曾去过或经过一些艺术家音乐家故居。欧洲许多大小城市几乎充满历史名人故居,也许在那里出生,也许在那里结束他的生命,也许仅仅是从哪年哪月住过一段时间。不管那房子多么简陋,只要那光辉的名字刻上门前那块牌上,便使人肃然起敬,许多旅游者还专门去凭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中国人的哲学是从自我修养出发,尽管房子简陋,有我的“德馨”,就会自我感觉良好,充实。西方人则把伟大的“德馨”借着他住过的尽管简陋的房子,来吸引世世代代来自远方的人,让幽灵把他们镇住。

    永玉就已经被里奥纳多的伟大幽灵镇住了。

    没想到永玉终于把那房子买下来了。更没想到一年半之后,一帮永玉的朋友包括我在内,竟然去到那所坐落在伟大幽灵屋之侧的破旧房子,盘桓了一小时。

    我们先参观了里奥纳多·达·芬奇的故居和纪念他的小小博物馆。那里陈列着他的手稿,更主要的是一台一台按照他亲笔画的设计图做出的实物模型,最使我惊讶的是一辆自行车,大小造型几乎和现在的两轮单车一模一样,在小街上有一间像铁匠铺的旧门面里,还摆着一架里奥纳多发明设计的机器,包括木制机床和高约三四米有滑轮的铁架。游客可以交五千里拉买一小块圆铜片,放在机床上。有人操纵一条绳子,猛一拉,滑车上一大块重铁砸下来,发出像炮轰似的巨响,再拿出那块圆铜片,就成了印有里奥纳多浮雕像的铜币了。

    永玉的房子在长满灌木丛的山坡小路上。大小石块砌成的墙上长出绿草,有石阶直上二楼。而楼下的小门进去黑洞洞,像酒窖的地下室,杂乱放些破旧工具、大缸什么的。楼上两大间,大概就是永玉将来画画的地方了,应该还有小卧室。后侧的阳台很大,可以摆一桌酒席。而从这阳台眺望,呵!竟是一片丛林的山谷,据说全是橄榄树。直到对面山的谷底,全是这屋子的属地。看楼下近处,有一块碎石铺地的庭院,有一张石板圆桌和条凳,周围是铁栏杆,栏杆外下面就是小小的悬崖。

    我们被这迷人的野味吸引着,纷纷走下长满荒草的山坡。我怕滑跌,揪着一棵树,一看,树上挂满果实,青青的泛出红紫色,有乒乓球大。黑妮说这是李子,好吃的。我伸手就能摘到,咬一口,甜得不得了,大家都摘来吃。于是那位看房子的只懂意大利语的矮老人拿了篮子来,大家摘呵吃呵,黑妮翻译他的话说:你们喜欢吃尽量带走吧,不然全掉下来烂在地上没人要。我带了一塑料袋,一路吃到香港。

    按最后合影的照片上数,到此一游的计有:黑蛮和李五小姐、黑妮和老三(黑妮的丈夫,画家)、黎智英和新婚妻子黛丽莎、刘诗昆和盖燕、永玉和梅溪、我和苗子、在意大利早已定居的丁先生,还有那位意大利管屋人。

    永玉真的会来这里住着画画或在此养老吗?虽然他的女儿黑妮在佛罗伦萨定居,而且非常能干的,会为他打理修缮房子的麻烦事,可毕竟要把这样一所也许和文艺复兴差不多年代的者屋,弄成具备现代舒适条件的住房,是多么不容易!当然,即使不具备充分的舒适条件,永玉也不在乎,幽灵住过的房子有几个是那么舒适的呢?

    我私下里庆幸这屋子已属于永玉。说不定几百年以后,有个法国画家或美国画家看中这里隔壁的房子,却又告诉他的朋友说他不敢住,就因为被一个中国的伟大幽灵镇住了。

    1992年10月  布里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