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历史的血肉——看丁聪的画

郁风
 

    最直接反映现实诸象的艺术,莫过于漫画。中国现代新兴漫画从30年代在上海崛起,经过十多年抗战和内战,50年代后以北京为中心,通过漫画刊物和一般报刊,以最广泛的发行量,记录着和传播着社会现实的历史。

    如今漫画和漫画家遍于全国各地,不乏青出于蓝的佼佼者。而从30年代的上海,作为开拓者的漫画家至今仍在不停创作的,数数看还有谁呢?

    张光宇、鲁少飞早已作古,叶浅予去年也去了。张仃还健在,但数十年来,教学、办学,不属于漫画的其他创作,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和贡献。近十几年来他更一心和宣纸焦墨的中国山水画打上交道。华君武也健在,虽然从延安到北京,组织、行政工作和搞运动占去他绝大部分时间,但却始终在画漫画,只是比较起来近年发表作品少些了。还有廖冰兄和方成,创作仍旺盛,只是他俩差一点儿没赶上30年代的上海。

    六十多年来,一直以画漫画为第一事业,而且坚持不停地画到今天(除了反右和文革无处发表作品的二十多年),而且越来越见多产,最常见于报刊的老漫画家,真的就数丁聪了。

    我在北京时,翻阅过他将要出版的不知第几本、可能是包罗最全的一本大画册的排版样本,不能不使我惊讶:从最初反映小市民生活的漫画,到暴露日寇敌人残暴的宣传漫画和长篇连载如《小朱从军记》,反映时事的政治讽刺画;从《阿Q正传》等文学作品插图,到描写社会现象的《流亡图》、《花街》、《现实图》、《升官图》等等,多数是我见过而且印象颇深的。还有近年来大量的讽刺社会腐败现象的漫画……如此广泛多样的题材层面,五花八门的内容和表现形式,不仅呈现出历史的骨胳,而且是历史的血肉。

    更使我惊奇而欣幸的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流浪,运动浩劫,他竟然还能完好的保存这么些原作,几乎是一生的心血,我不知道画家朋友们中,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据知所有这些原作,将要在10月的北京中国美术馆正面圆厅里展出。可惜我远在海外无法看到,我只能向所有读者说:去吧,去看丁聪的画展吧!有意思的的好傢伙!

    不但能看到近一个世纪的历史,也能看到咱们的漫画以至绘画艺术的多姿多彩。它从30年代的起步,吸收西方外来艺术和依靠民间艺术、传统艺术的形式技巧,逐渐演变成多种多样。小丁正是从他的前辈张光宇、叶浅予等得到滋养,然后自己塑造自己,仅凭半年在上海美专的基本训练,发展成扎实的造型能力,形成了连贯的个人风格。如今的读者,从报刊上一定能够一看就会识别丁聪的画。他画得很用心,一丝不苟。他追求那种完美的装饰性,我想这一点最初可能是受一位美国画家的影响,他叫Rockwell Kent(是否有错,手边无资料可查)。三四十年代之间,我们都在香港,叶灵风主编的《星岛日报》星座副刊经常用他的画作报头。他用类似木刻的黑白关系和粗细线条来表现人物和风景,有一幅播种者形象的画面我至今清晰的记得,我相信小丁也会记得。不同的是,他看到好东西就用上了,我看到的好东西不比他少,但由于不用功,不专一,随手捡来随手撂下,以至到今天一事无成。面对老友小丁的作品全面回顾展,除了衷心祝贺只有惭愧。

    这个小丁,今年八十,和我同岁。从30年代认识他起直到今天,始终是一个劲头儿:笑嘻嘻,乐呵呵,胖乎乎。当然二十郎当岁时没有现在这么胖。

    画了六十多年这么复杂的画的小丁,人却很单纯。一辈子除了画画搞设计就是当编辑画版样。搞过展览也是一种编辑。生活也单纯,除了工作就是吃饭、吃肉、买书,间或吹吹笛子拉拉胡琴。性格也是一门心思在画上,处世、交朋友,不会勾心斗角,而且有点胆小,也许是挨整挨怕了。连交女友、结婚也很单纯。我和他和吴祖光同在成都剧团里时,都二十六七岁,许多女孩子喜欢他,因为他风趣,能逗乐儿,又老实不危险。但是他从未坠入要死要活的爱情,在绯闻满天飞的文艺界没有他的事儿。直到他四十岁的1956年才遇上沈峻结了婚,至今又一个四十年,美满无事。而且在朋友间众所周知,他在家里一切服从领导,在外常常美滋滋地说:一切行动要请示家长。“家长”便成了大家都叫的沈峻的外号。玩笑归玩笑,有一次他很严肃地对我说:“你想想,人家跟了我不到一年,我就当上右派,就发配北大荒,连生儿子都没有爸爸在身边……那日子,是容易的么!不待人家好点儿,不听她话,还有良心么?”

    这话,不也是历史的血肉?

    1996年10月3日  布里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