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缝穷婆的志愿——《时间的切片》序

郁风 

 
    我曾经有过一个很怪的志愿,说出来也许无人相信。然而它是真真实实在我心中存在过。——就是想用我的下半辈子做一个专门为人缝补破衣的缝穷婆。

    1971年11月我从半步桥普通监狱被解到秦城,从四五个人一间破旧狭窄囚室换成单独一人一大间新式牢房,提审的次数越来越少,“阶级斗争”的是非纠缠逐渐在情绪上放松。绝对的隔离能使人产生各种意想不到的生理、心理变化,我——就产生了这个志愿。到1975年4月出狱回家后,我曾对丈夫、儿子郑重地说过,有人为证。

    在长长的不见天日、亲人的岁月里,也有小小的欢乐,其中最大的欢乐就是每周一次发给针线缝补。我已经熟练得可以把任何难以弥合的破洞补得天衣无缝。

    自然,成为一个志愿,除了对缝补本身的兴趣之外,也还有不愿再当知识分子的意思在内。

    终于,这个志愿不可能在现实中实现。

    承天地图书公司出版这本散文集,至今已半年多。本来是集四五年来已发表过的现成文稿,有些是笔名,去年在香港已交出初步目录。可是回到澳洲,又似乎回到一个与世界隔离但却颇为自由的天地。于是一篇一篇地审视,一篇一篇地删改,有些是为报纸专栏写的豆腐干短稿,两篇三篇合成一篇,有些是五百字变成一千字,甚至如《蓝苹与江青》是从五百字变成一万字,实际上是重新写的。
  
    总之,我觉得又像是在千针万线地缝补中过日子。也有个别一两篇是新近写的,等于一块新补钉,再加上自己的和别人的画、摄影作插图,就成了这么一本百衲衣似的书。

    《时间的切片》是一篇大峡谷游记的题目,用作书名,是想到书中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景的风云变幻,正如被时间切割、燃烧、沉淀而成的岩石碎片,那粉红色、土黄色、褐色、灰色,各种杂色纷呈的一片片岩石。

    “杂”是本书一个特色,也是我这辈子的一个特色。

    记得1988年和1992年在香港开画展,都有人评论我的画说:环顾会场,发现多种不同风格的画,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有什么办法呢?我写出的文字也是如此。我走过的道路是杂的,我认识的人是杂的,我做的事是杂的,我画的画是杂的,我写的书也是杂的。

    但是当我又为自己的文字做编辑而缝补的时候,我是力求每一篇的“纯”,并保持原来的情态。

    1993年5月22日  布里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