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风雨过来人的忆语――致林海音 [书信]

郁风

 
海音姐:

    不用说多么抱歉的话了,你也不希罕。我从2月下旬和苗子去了香港,在新建的科技大学开了二人书画近作展(直到本周才闭幕),住在清水湾那远离市区的校园里,被初春特有的海湾的雾包围着,忙乱了一个月。其间苗子有两次讲座,讲书法和八大山人,我讲了一次“当代中国美术新潮”。3月底和两家朋友,去了日本,在京都、奈良、东京赶上一年一度盛开的樱花。4月回到澳洲,儿子大威一家三口已经去了美国讲学。自然,出去一趟就必然带回许多未了之事,加上大批堆积的书刊信件……不用说,你这方面的经验比我更多。

    这其间,你的来信一直带在身边,终于因为不想写一封简单问候或道歉的信而没能写成寄你。对于你,一位没见过面的朋友的特别的友情,是很想有个好心情才写信的。

    算来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过过秋天了。就因为在这南半球北半球之间飞来飞去,错过了三个秋天!如去年四、五月在美国过了春天,九、十月在布里斯本又过一个春天,可就没了秋天。而我偏偏又最爱秋天。去年给港报写短文专栏中就有三篇写秋思,怀念童年北平四合院中的秋虫鸣唱,街上吆唤“吆甜葡萄咧,卖大枣儿哎”的市声,和糖炒栗子的香味儿,更有我家乡杭州满觉陇桂花谷的十里桂花香。今年,现在,5月,我可正在南半球的澳洲过秋天哩!虽然没有在北京、杭州那秋天的味儿,可这儿下了几天雨,放晴之后的蓝天白云和凉飕飕的风,仍有秋意。特别是我们后园里一棵大枫树开始变黄,树尖儿上已参差着红叶,大概再有两周能完全变红了。可是树下绿草地上铺满一大片金黄的五角落叶,我每天必须清扫,耙成一大堆,否则无法推剪草机。

    就在这一周来,除了画一两幅过去在富春江边画过的秋景向日葵和芦花之外,把一些本该做的事搁起,找出一摞你寄给我的书,翻翻这本又读读那本,真是放不下手的一种享受。虽然这些内容不同的书在时间上跨过几十年,但我的理解和心情都能跟上。晓云那么敏感而又痴情的姑娘,被你从里到外写得呼之欲出,使我又重新感觉到自己数十年前对母亲和周围社会的背叛心理,谎言和负疚成为我们那个时代女性的家常便饭,直到自己做母亲甚至做了祖母,才真正体念自己母亲当年的心思。《城南旧事)更像是我自己的经历,我家也有个老赵妈,就像宋妈一样。可她是满洲旗人,教给我和弟弟那么多儿歌,讲过许多好玩儿的故事,可我没写出一本《西城旧事》(我们住在平则门现为阜城门里,从城根儿进追贼胡同就到了巡捕厅胡同)比起你来,我是多差劲啊!

    你喜欢收集照片,我也是。可我就没想到用照片可以钩出一本《剪影话文坛》。我真觉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曾一起在激流中飘荡的朋友,有些已被淹没,无影无踪,而当有些熟人编辑叫我写回忆时,我的记忆就像和我捉迷藏似的时隐时现,当然你的条件比我好,保存了大批照片和信件,我所认识的作家艺术家们经过一次又一次翻天覆地的“运动”,哪有那么些漂亮的照片啊,甚至连照相的心情都少了,更何况保存。可近些年来照片也有不少了,像你那本《作客美国》,读起来很亲切,就像我自己在旅行一样。

    看书,可能比见面吃喝更能理解人,你是那么一位灵慧、坦荡、手勤脚勤、爱生活爱朋友的人,我说得对吗?

    前面苗子读了你的书以后写的一篇短稿,其中说到我们东城的芳嘉园小院是很可爱的,至今房主人王世襄还住在那里。就因为他守着那些宝贝明式家具,无法搬入新的楼房――连门’都进不去,即使在那旧平房里也是大桌子底下套小桌子,地震时他曾睡在那紫檀柜里。我们就在他家的东厢房住了二十四年,其中七年我们住进半步桥和秦城监狱,房子贴上封条,只剩一小间给我们的十四岁小儿子一个人住。冬天他也没生火炉,晚上到院里别家去烤一会儿,回家就钻被窝儿,当然他后来十六、七岁也下乡插队了。所以大哥哥带着未婚妻从四川来北京结婚,就只好在破旧废弃的大澡盆上塔一块板做婚床,而那浴室同时又是做饭的厨房,苗子文中说压缩成三间,是指我们从监狱回家以后拆了封条才成三小间。而其余的两大间和原在院里的厨房已搬进另一家了,芳嘉园成了八家人的大杂院儿――他说十二家,可能最多时有十二家。

    那最小的儿子,我们1989年离开北京以后一个多月才结婚,媳妇是我原认识的学画的姑娘,在工艺美院教书,去年10月生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孩,现在七个月,寄来的照片很可爱。可我的三个儿媳生三个孩子时我都没在身边,作为祖母我既未帮过忙,也未享受过抱娃娃的乐趣。

    苗子还在写他的八大山人年表,没完没了。还有短稿,所以他很少写信,他觉得写信一写两千字也没稿费,特亏!夏先生的老太爷的著作《旧京琐记》可与《西京杂记》比美,并流传后世。苗子的短稿常记故实,大可从中取宝做一点“文抄公”。

    好了,此信也有两干字了,累你花不少时间,我们大约7月又有欧洲之行,在此前如能得回信固然高兴,不回也不要紧,祝合家安乐!

    便中代向祖丽至璋致意

    郁风
    5月27日

    附:林海音的来信
    多年前,大陆的亲友给我寄来了一张剪报,上面刊的是黄苗子先生所写的一篇专栏短文,是说去琉璃厂附近夏家访问了先翁夏仁虎(笔名“枝巢子”)先生的情况,他对枝巢子的博学文采十分钦佩,特别提到枝巢子著《旧京琐记》一书,使我们夫妇读了颇欣慰。他访问先翁是1955~1956年时,而访问文章的刊出,则已经是三十年后的事了;我这时已经把木刻本的《旧京琐记》以现代标点重编在台出版,过后又出版了另一本《清官词》。心里常想着怎样把这两本书寄赠给苗子先生才好。后来陆续读到苗子先生的讯息,知道他夫妇移居澳洲的黄金海岸布里斯本,但常往来于港日欧美等地。这样多一份亲切,仿佛和女儿祖丽在同一洲的气候下生活,更接近了。但还不知道他的老伴儿郁风到底是郁达夫先生的女儿还是侄女儿(是侄女儿)。我把两书寄香港的董桥和马国亮先生,请他们得便代转。
    去年的10月,苗子先生自布里斯本来了信,因为函中谈到一些先翁之事,觉得颇有文献价值,摘录如下:
    ……在港承马国亮兄代为致意,又承远惠《旧京琐记》及《清宫词》,并已拜收。捧诵之下,恍惚于三十余年前亲聆枝巢老人謦欬,前尘如昨,而沧桑已改,曷胜怅悒!苗子1955、1956年顷,因叶誉虎(恭绰)前辈之介,得谒老人于琉璃厂某胡同内。矮屋一椽,陈设草草,其公子(何凡先生之令弟?)设榻外屋,里屋则老人几案卧榻在焉。老人健谈,上下古今,滔滔不绝,下愚如苗,聆之神往,忆有时与上海《文汇报)友人谢蔚明兄同往意欲得老人赐稿刊登该报,则以目疾辞。时报载“广陵散”旧谱,散失千年,于某地寺庙中发现,老人因絮絮为道“广陵散”自嵇康以后传谱经过,并出毛润之(泽东)致老人函(请教广陵散事)相示。此印象较深之一次也。其后苗被划为右派,深居简出,遂与老人不通音问。惟偶于誉虎先生处,悉老人贫病晚境而已(时誉老亦划为右派,甚少见客)。1980年后,读何凡先生谈北平掌故结集,企佩良深,其后海音女士《城南旧事》电影公演,尤使童年生长在北平之郁风,缅怀其髫年生活不置。乃不知贤伉丽与老人之骨肉关系也。承赐老人遗书,并于澳洲客中读之,能不感怀交集?……
    至此,我们和苗子、郁风夫妇开始了文友的通信往来。上函中所说他的《文汇报》友人谢蔚明先生,后来还把先翁签名送他的(枝巢四述>,转送回给我们,非常感谢。又函中谈到“广陵散”一事,也给我们兴趣很大,很希望能找到当初毛、夏二人的通信原函,看看他们所谈为何。尤其是先翁,在当时已经是硕果仅存精博于国学的数位老人了(胡金铨老弟曾对我们说过,北平当时有“四大老人”之说,即指精于国学的叶恭绰、朱启钤、章士钊、夏仁虎四老人是也)。后来查了夏家老屋并无此信函资料,何凡的七弟并去请教萧乾先生,可否在如历史博物馆、国史馆之类地方找到原始资料?回答是否定的。后来听说毛氏生前的手迹,中共中央曾一再通令缴还,所以老太爷的这批信札,如未毁之,亦必上缴无疑,这样说来,“广陵散”真个是已成绝响了!多么可惜。
    去年12月下旬,我们夫妇到澳洲女儿祖丽家去过一个热乎乎的耶诞新年节日,行前也给苗子夫妇写了信,并且寄了一批书。到了女儿家,郁风自布里斯本寄来她的大作<急转的陀螺),已经躺在书桌上等待我这旅人的欣赏了。这本选集是郁风自画自写,作品跨时间四十年自1946到1983,空间则是海内外皆备,家乡富阳、北京、湖南、香港、南太平洋小岛、法国等等,人物则是读了令人感动的母亲,三叔郁达夫,父亲郁华(曼陀),同乡叶浅予,最令我吃惊的是郁风于1984年写的“生命的强者――白薇”,第一个感觉是:白薇还没死!写时白薇是九十岁了,白薇是我自初中时代就知道的女作家,那时知道她是肺痨病患者,居然活到九十岁!现在如果还活着,百岁了!.人物的描写,使我读之又读,这本书是两夜的时间就读完了,真是这次旅行中的一大享受。
    到墨尔本住了几天后,向金承艺夫妇要了他们的电话,拨通后,聊了很久,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一谈如故”,台湾这里也有他们不少熟人,也是打算有一天到台湾来,苗子和何凡也谈了好一阵,又是谈到老太爷的事。而苗子现在正忙着给我们这儿的故宫博物院写《八大山人年表》,是一项大工作呢!
    虽然风风雨雨的,数十年来历经沧桑,秦城监狱一住七年,但是听他们说话,却是往事一笔勾销的心态,身体也很健康,东游西走的,还开书展、画展,可是够乐的。总希望有一天带着八大山人的年表来到台北吧!

    1992年6月18日  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