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大峡谷——时间的切片 [散文]

郁风


     当我第一次在飞机上越过大西北的沙漠,新疆的戈壁滩,正好是8月的晴朗天。

    窗外偶然飘过一两片白云,下面是一幅大手笔的画:在大块挥洒成灰黄调子的背景上,从远处上方飞舞过来无数条并行、弯曲、又粘连的粗细线条,倾泻而下。

    那是天山上的雪水融化,形成无数条涓涓细流,到了沙漠上,水被吸干了,留下深棕色的湿痕。

    雪水不断地由天山淌下,不断地画出新的湿痕。

   而最新最新的雪水,在沙漠大地还没来得及吸收的时候,便闪耀着银色的白线。

    我看呆了。上帝真会开玩笑,他既会画出江南的小桥流水青山翠竹,又让黄山的怪石奇峰突出在云海之上,而到了这大西北,使用大排笔一气挥洒过去……

    我紧张地在速写本上勾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线。

    三个月以后我把这牢牢记住的印象画到了纸上,题为<流向沙漠的水)。大地饥渴地吞食,没有人类和动物能在这里生存。

    今年5月中有个机会到了美国的大峡谷,当那赭红色如万;马奔腾起伏的无际山谷展现眼前,我立刻想起新疆戈壁滩,想起:云南的石林。

    这里没有天山的雪水,有的是一条碧绿的在谷底萦绕低回流过的卡拉瑞阿多河。
    ——又是一幅大手笔的画。

    是风和水,在亿万年的时间里,把地壳切成这凹凸不平的散乱的一片一片。而那条碧绿的卡拉瑞阿多河,像一条顽皮的泥鳅,在这时间的切片中游来游去——这就是大峡谷。

    据说,当我们的地球还年轻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如今在我们眼前存在的这一大杰作,是分两个步骤完成的。

    开始时是低低的浅滩,靠近大海。附近的火山活动了,又经过几百万年,火山的熔岩沉淀积起了数千尺厚。然后,大约距今一百七十亿年以前,从地壳里爆发出巨大惊人的力量,把熔岩举起又抛下,成为一座一座五六英里高的山。那断层沉淀形成的山,又被热量和高压变成燃烧的石块,融化成细砂粒又变成水晶。这就是大地的核心力量使这一大片高山燃烧、融化,然后冷却、凝固,成为花岗岩。它呈现粉红色。

    然后,风和水一点一点的侵蚀,又经过几百万年,那花岗岩断层约有一万二千米厚,这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约在五十亿年前开始。又经过一次海水冲击漂洗,再经过风化腐蚀,就剩下现在的约三分之一,即约三千五百米深的熔岩断层,也就是我们所见的大峡谷。

    印安第安人的祖先最早栖息于卡拉瑞阿多河畔,在这红色的岩石切片中游来游去。

    他们的肤色和岩石一样,肌肉柔韧如崖上的藤条,他们背着自制的弓箭,在这亿万年时间的切片里跳跃奔跑。他们用羽毛、兽皮、鱼骨、贝壳一切战利晶来装饰自己。

    他们是大峡谷的主人。自然的威力也不能把他们淘汰。

    然而文明社会却把他们赶走,迎来了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