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文
芳草何愁在天涯 [ 散文]

郁风

     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诗家词人写尽人间的离愁别怨,惟独苏东坡虽一再被放逐,背井离乡,到处为家,写出词来却另有一番潇洒。

    “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即使忆别,也不必哭哭啼啼,而是客里另有一番风光,尽可排遣。

    “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反过来说,芳草又何愁在天涯?

    如今和苏东坡的时代可大不相同。他只看到“咫尺江山分楚越”,对于他这个四川佬,广东就是天涯了。今天呢,早上在香港饮过早茶,晚上可以在巴黎或者悉尼吃蜗牛或者龙虾。对于不少春风得意的“捞世界”能手来说,早已没有什么思乡惆怅的感情,只是觊觎着何处能攀上更有利的高峰,犹豫着下一次到哪一国尚未去过的旅游点,以及带哪一个情妇去度假。

    当然对于多数人来说,尚并非如此。
    上一两代人特别是知识分子,由于战乱和世界的变化,早已离开了家乡故土。四十年前更有一部分人分隔在台湾。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冲击,和林林总总的原因,移民之潮正在震荡着人心。

    有人说这是一种悲哀的选择,不如说这是20世纪末,人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其实,天涯也是可远可近的。苏东坡的时代从江南到汴梁,一封家书靠驿使骑马也得一两个月。如今无论地球哪一角的大城市都可以直接听到声音,看到传真手迹。域界把人们分隔着,亲密的人也能变成疏远;而完全不同信仰、不同语言、不同种族的人们,也能依靠传媒而互相理解。

    然而无论生活多么现代化,人们总不能排除自己心中梦中的回忆。一切刻在脑中的影像如一个软盘磁带,碰上某一个按钮,它就会在心中屏幕上显现。儿时童年,青春年华所爱的山山水水、生活情趣,自己吮吸过的根深蒂固的文化种种,以及倾心过的卓越人物和友情,怎么可能消失呢?即便到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经过时间的漂洗,它们也会以更简洁美丽的姿态时时浮现。

    但另一方面,新鲜的客里风光也会吸引着新的倾心,除非是麻木不仁。有新收获新认知固然好,即使是因难的遭遇,也能唤起再一次搏斗的生命活力,又成为日后不可磨灭的时时浮现的美丽回忆。

    生命就应该在丰富的经历和不断有所奉献的满足中结束,而不管是在天涯,是在海角。

    1990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