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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文化人郁风因病辞世 走出秦城监狱未改乐观

    岁月如风,文化老人渐渐远去:夏衍走了,吴祖光走了,启功走了,冯亦代走了……而前天,又一位曾和他们相伴的文化老人走了———郁风,这位曾自喻为“风”的艺术家、散文家,在前天,如一阵轻风,安静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苗子已过九十二岁,郁风刚刚庆贺九十大寿。他们仍然精力旺盛。爱笑,爱讲笑话,爱与朋友聚会,爱坐着飞机在世界上旅行。”这是学者李辉前年对艺坛双璧黄苗子与郁风夫妇的描写。

    在中国文化界,黄苗子与郁风除了以书画、散文知名,更是文坛少有的才子佳人,他们相濡以沫、携手到白头的爱情令许多人艳羡不已,面对心爱之人的离去,黄苗子昨天所写的文字却有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他的悲痛在这些平淡文字下面翻腾:“2007年4月15日凌晨0点48分,郁风永远离开了我们。她是个永远乐观的人,她一生崎岖坎坷,但却慷慨多姿……记住她的风度、爱心、艺术,这就够了。她是个魅力永存的人!”“2007年4月15日凌晨零点48分,郁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是黄苗子携子女所作的郁风辞世说明。

    记者昨天拨通郁风与黄苗子之子黄大威的电话时,电话里面的黄大威声音听起来依然难掩悲痛,他告诉早报记者,父亲现在正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呆着,没有人去打扰他:“作为子女来说,太伤感了,母亲生前留有遗言,丧事从简,不设灵堂,父亲与我们只给亲朋好友发了几百字的说明,附上母亲生前喜欢的两幅画,一幅是画的故乡富春江边的风光,一幅是澳大利亚的一种树———那是母亲生前特别喜欢的一种树,叶子像花一样。”

    “母亲是在今年初住院的,去年检查时发现喉咙里长了一个瘤,后来再次检查发现在扩散,而这一次是肺部功能衰竭……”黄大威说,目前中国美术馆正在筹办父母的绘画展,这或许也是对母亲最好的纪念。

    与黄苗子、郁风一直相知相契、交往甚密的知名学者李辉昨天接受早报记者采访时说,他前天接到这一消息时正与丁聪一家人在吃午饭,“虽然面对郁风的去世有思想准备(老人今年正月初三还动了手术),但昨天真正确知这一消息时,仍然感到意外而悲伤,郁风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乐观,她是一个天真、纯粹、透明的人,每次聚会时都会妙语连珠,去年写的文章读起来真不像九十多岁的老人所写。”

    郁风的家事,映衬着一个时代的伤痛:上世纪40年代,她的祖母因拒绝为日本侵略者做饭冻饿而死;她的父亲郁华为敌伪特务枪杀;她的叔父郁达夫在印尼被日军害死。而郁风本人的一生更是大起大落,李辉表示,郁风一生活得很艰难,但也很精彩,“风格即人”,这句话用在他们夫妇身上再合适不过。“他们喜欢无拘无束,这样的性情,使得黄苗子的书法和郁风的画都充满着活力。

    文革后期当他们双双走出被关押七年的秦城监狱时,他们的性情居然依旧未改,还是如过去一样爽朗,乐观。很少能听到他们叹息、哀怨。年过花甲,年过古稀,年至耄耋,一年又一年,而他们总是保持着一种与年轻人一般的朝气。”郁风的好友、画家黄永玉曾这样风趣地说郁风:“漂亮而叱咤一世的英雄到底也成为一个噜苏的老太婆。你自己瞧瞧,你的一天说之不休、走之不休的精力,一秒钟一个主意的烦人的劲头,你一定会活得比我们之中哪一个都长。那就说好了,大家的故事就由你继续说给后人听了。”然而,郁风到底在他之前走了,目前,沉浸在对这个“噜苏老太婆”怀念中的黄永玉正在家中撰写纪念文章。

    记住她的风度、爱心、艺术

    2007年4月15日凌晨0点48分,郁风永远离开了我们。她是个永远乐观的人,她一生崎岖坎坷,但却慷慨多姿,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朋友、永留在那么广大的人们心中。她是个总为别人操心、安排的人,但自己不愿受人摆布,她最不喜欢别人为她哀伤。所以根据她的遗愿,不再举行任何追悼会或其他告别仪式。记住她的风度、爱心、艺术,这就够了。她是个魅力永存的人!承中国美术馆最近筹备她与我的书画展览,此展览将于4月26日照常举行,这应是对她最好的纪念。在她病重之中,许多亲友不断致意问候,我们在此隆重致谢!

黄苗子携家人

    郁风书简摘录

    “美比历史更重要”———寄自澳大利亚

    李辉:……真难为你———太年轻,几乎和“文革”沾不上边,你很难体会我们这较老的最复杂的一代在当时的心情,也许连我们自己也难说得清。也给我很多启发,在以后我自己要写的时候必须排除许多想当然的情况和估计。譬如在我们面对那可怕的毁“四旧”打砸抢的浪潮,眼看着心爱的书籍文物艺术品要交出来……恐怕主要的还不是悲伤———根本来不及悲伤,在困惑中思考得最多的还是每天在耳边轰响的最高指示———运动的主旨:这是“文化”大革命,以前自己革别人的命,现在要革自己的命。

    “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作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当我整个书架的外国画册,巴黎朋友寄来的罗丹作品印象派大画册,自己一次次出差收集的民间艺术品,光是福建、浙江、四川各地乡间格式不同的草帽就有十来顶,平时曾挂在墙上作装饰,还有自己设计的服装和古典音乐唱片上百张,还有自己少女时起数十年的照相簿,其中包括江青在重庆到我家时特地带来送我的放大照片(她和五岁的李讷)和1935年上海青年妇女俱乐部工人,包括蓝苹的照片……装了几辆三轮拉去美术馆,(不久在配合批斗会的展览中展出)……我想当时我都顾不上去想,自己保存多年的这些东西,是否还会回到手中……

    此外,关于入狱前我被造反派绑架多次,秘密审讯私设公堂的事,我当时没跟你说清楚。现在第十一页上我按时间、事实作了订正补充,红笔写的字希望你能看清。主要是最早1967年“五一”之前突然从美术馆公开关黑帮的牛棚,一个晚上被单独拉出去交给美院附中的造反派,秘密关黑房打昏在地。这次之后又回家了,直到一年以后,1968年6月从家里被不由分说地绑架,秘密转移了三处地方:美院、戏剧学院和电影学院。然后到8月才又被送回美术馆,秘密单独关在楼上,和牛棚里的黑帮根本不见面。直到9月4日早上被逮捕送走。……

    我这个人算不算有点特别,从小到老,现在80岁还是这样,看着窗外一棵树,路边一种花,天上一块云,远远一幢房子,或是什么别的,上帝或人工的操作,只要觉得美,都能使我着迷。这和画画有关,但也不完全是,哪怕是关在牢里的岁月,看着那肥皂盒里的绿茸茸的青苔就舒服,美滋滋的享受,哪怕是片刻,也能完全忘记一切。至今坐飞机坐车我都愿靠窗,只要不是黑夜,我总不想闭眼不看。在什么书上看过,亚里士多德说:“美比历史更真实”。也许是的。

    郁风1996年10月25日

    郁风生平

    郁风(1916年-2007年),原籍浙江富阳,出生于北京。少时受到叔父郁达夫的影响,爱好新文艺。早年入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及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西洋画。1939年到香港任《星岛日报》及《华商报》编辑,并参加香港文艺界协会活动。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常务理事,中国美术馆展览部主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出版散文集有《我的故乡》、《急转的陀螺》、《时间的切片》、《陌上花》、《美比历史更真实》、《画中游》等。

    (文章来源:东方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