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在独造——为马士达艺术作品展写

  艺术家用作品说话。

  这是常常为人们所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但真的做到这一点也并非易事。要有过硬的作品,首先做人要有品质、品格。人格精神渗透在作品中谓之有筋骨;品格熔铸于作品中谓之有道德;情感化入作品中谓之有温度。艺术家唯功深百炼、潜心传统、力求新意,在人和作品的相互依存中塑造艺术之精神,以致作品和人成为一个整体,方能和前贤通息,与今人对话,为后世传薪。我之所以在此感言,乃在于为我所熟识和尊重的篆刻家、书法家马士达先生的艺术所动情。

  马士达(1943-2012)先生,生前不求闻达,天性耿介、内向,有时甚至有点固执的艺术家,在篆刻上以“胆敢独造”的创新精神,形成了雄浑正大、朴茂简约的风格,并在当代印坛,领大写意之风骚,在方寸之间、在刀与石的较量与磨合中,于中国现代篆刻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马士达先生,祖籍江苏涟水,1955年移居太仓。六十年代初始自习书法篆刻,后蒙沙曼翁、宋季丁二位先生指授。1983年即在全国征稿评折桂。1987年调入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任书法篆刻副教授,培养了大批院校学生以及社会学员。

  长期以来,他专心创作,孜孜矻矻,锐意敏求。以书入印、以印入书、在书印互参中达到相生相融而又相得益彰的境界。

  马士达先生于篆刻,以汉印为基,上溯战国秦玺,古意盎然,下涉明清及近现代诸家,博涉多优,尤以吴昌硕、齐白石二家为法乳,参以己意,融会贯通。于古今之象中畅神悠游,自成风貌。

  其篆刻以气象胜,咸能以意捉笔、以情奏刀,似庖丁之解牛,恢恢乎其于游刃有余地也。其深悟“印从书出”之旨,于书理布白之虚实、运笔之起承转合、深浅快慢节奏,皆有所会。于碑版造像、摩崖得造化之“趣”甚多,心慕手追,甚或“不择手段”以“做印”为之,力求自然高古之趣。其入印字体亦能破篆隶楷草之限,不斤斤于“篆”,以“得意”为上,真可谓得“大写意”之真魂。

  在潜心创作的同时,马士达先生时刻不忘对史论的关注与研究,其呕心之作《篆刻直解》,在当时篆刻界影响极大。后又参与《篆刻学》的编纂工作。以实践经验升华为理论形态,构成艺术的普通原理而惠泽后学。

  其书法以行书、隶书为擅。行书用笔恣意,字势奇纵,以刀法入笔法,刀砍斧劈中时露真意。其势多得自齐白石,而纵逸过之。作隶则取意在秦汉,以“石门颂”起家,旁涉多类汉碑,近取吴昌硕而得古拙自然。其常将为学生示范作视作临帖习古之功,故能遍临百家而得教学相长也。尝自谓: “吾书虽难言高格,然无柔弱平庸之气,见诸己心快意,诚亦无悖于‘心画’之说,足堪自慰也。”

  先生厚德寡言,疏于交际,淡于名利,日日以进业修道为务,尝篆印“何敢盗名欺世”以自警,又作“岂甘作江郎”以自省。 马士达先生以骥者、老马为字号,示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为艺务实、不舍进取之心。观其人、品其艺、察其行、聆其音,马先生诚当今之“真艺者”也。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末,我和马先生同执教于南京师范大学,我和他的教研室于楼上楼下,故常常切磋艺事。其思想的深邃和为人的真诚,使我钦佩。我们的话题多集中于对古代大师的评述,很少论及现实的人和事,仿佛遁入遥远的时空。

  二十多年过去,往事历历,记忆犹新。所感动的是先生的家属将一批遗作捐赠给中国美术馆。但见每一方石印,每一幅书法中先生的音容和心血。我想作品入藏中国美术宝库不仅是广大艺术工作者的期望,也一定契合马先生的心愿。它将传世,供后人研究与弘扬。

  中国美术馆馆长 吴为山

  2016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