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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8-01-11


郁风没能出席开幕式 黄苗子也没有出席

——写在“白头偕老之歌——黄苗子、郁风艺术展”开幕之际

永远的风度

    后来,我决定不悲伤。因为她曾经说过:我没想过我还有什么需要得到还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信以为真,而且我相信这主要是因为她要的不多。她还说过:美丽比历史更真实。我要说的是:她比时代更精彩。

    我想把中国语言中所有美好的词汇统统找出来送给她。如果非得做出选择,我得选出这样的词汇:明媚、美丽、智慧、豁达。她总是美的,任何一个角度都美,年纪越大越美,我不知道有谁比她更美。她的美不惧怕岁月、磨难、皱纹……

    她是郁风,她是黄苗子的爱妻。黄苗子真是了不起啊,我想,几十年来得有多少哥们儿爱慕他的妻子、羡慕他们的爱情?她那么可爱,同志们怎么能不爱她呢。可是,她始终是他的。所谓“伉俪”,说的不就是黄苗子和郁风吗?

    郁风在4月归去,4月充满诗意,一个诗意地栖息在地球上90年的人如果必须离去,4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然而,老天肯定算错了日子,他以为“白头偕老之歌”已经开幕了呢!

    她是4月15日走的,我在两天之后才得到了消息,那张过期的报纸让我很不满意,当然,我更不满意我自己——我都瞎忙些什么呢?随后的那个夜晚,我睡前眼角有泪,我不停地想:世上从此没有郁风了吗?郁风走了,黄苗子怎么办呢?我还想,有一句大家都爱说的话是我非常不爱听的——地球离了谁都转!是的,理论上也许是这样,情感上呢?情感那么不重要吗?比如,这人世间有没有郁风真的没有不同吗?我不信。这地球今后再怎么转,它也是没有了郁风的地球啦。我想要不悲伤,竟然做不到。我发现由于她的离去,我正在做的很多事情都一时失去了意义。虽然我从来没有与她同行,可是,我的心那么喜爱她。

    “白头偕老之歌——黄苗子、郁风艺术展”4月26日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开幕。中国美术馆办公室吴琼主任在头天晚上特别通知了我,2005年冬日,也是她通知我参加了中国美术馆请黄苗子、郁风夫妇和丁聪夫妇“回家”庆祝九十华诞的便宴。那是一顿午宴,宴时并不久长,然黄苗子与郁风此后长久停留在我心底,间或就冒出来欢笑一下,他们的快乐、和谐让众人欣慰而嫉妒。我记得我有点淘气地走过去,走到黄苗子与郁风的座位之间,拿眼睛盯住苗子先生,用意很明显地敬了一杯红酒,说:每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支持她的男人。我敬您,黄先生。如果没有您的爱,郁风老师不会总是这么可爱的。举座皆笑。

    要说画作,我们不好在苗子先生与郁风女士之间做高低比较,论家庭地位,郁风绝对是“高高在上”的。黄苗子是脚下垫了两块砖头才与郁风照成了很“般配”的结婚照的。“矮”是黄苗子的心病,所以,艺术上特别精进。他们的相濡以沫,不仅在生活,更兼艺术——画面上那些荷、莲、梅,无论姓黄还是姓郁,都心心相印得欢快,不与别人同,只两夫妇相似——清淡、典雅、简约、灵透……是心灵的写照,也是以心灵对自然、人文进行的关怀。我不知道,那时候郁风身上已经有“癌”,她哪里像是生那种病的人啊——她谈笑风生,风姿绰约。黄苗子先生坐在她的身边,面若桃花。因为相互拥有,所以无须奢求——没有成人的世故,只有童话般的纯真。

    一切从简,这是郁风对身后事的唯一要求,如同她生前的为人处世。黄苗子遵嘱,携儿孙对大家说:记住她的风度、爱心、艺术。

    因此,4月26日的开幕式,没有剪彩,没有讲话。中国美术馆三层所有展厅都让给他们俩,黄苗子在左,郁风在右,两人的合作及收藏在更右,的确是简单的,却非常隆重。郁风自然是不能出席了,黄苗子也没有出席,他和美术馆的同志们一幅一幅精心选好了画作,就躲在了展览的背后。叫他如何出席呢,果真出席了该说些什么呢?大家不忍,孩子们不忍,但大家都来了,“大家”既是他们广结的善缘,更是真的“大家”。比如,有张仃坐在轮椅上,黄宗江拄着拐杖……黄苗子与郁风“执子之手”的可爱一生与无与伦比的书法丹青迎候着大家。中国美术馆用空前丰盈的百合、咖啡、蛋糕、水果,表达着不肯从简的浓情。还有比他们年轻的“老头”黄永玉,郁风走后,众人都知道他的悲伤,那悲伤让他著名的妙笔一时不能生花,他的缺席比出席更叫人喟叹——人生能这样引为知己,真地生死一别,如何泰然啊?只有他的字,悬挂在那里,稚拙中暗藏透彻,让人隐隐作痛:像他们这样的生命、这样的艺术、这样的情怀、这样的智慧,中国还余下多少?既然他们像孩子一样天真,就该可以像孩子一样任性吧。往后,对黄苗子、对黄永玉们,咱们可不可以更娇惯一些呢。应该的,也许郁风就是这样疼爱他们的。

    在挂满整面墙的那幅黄苗子与郁风的户外合影中,黄苗子笑得心满意足,郁风却似乎带着隐忧:是黄苗子不知道郁风有一天会先他而去,是郁风预知了自己将会撇下苗子?我希望黄先生苗子重新学会独立——在没有郁风的日子里听得到郁风的唠叨,再简明的女人也是唠叨的,她唠叨是因为她有爱。从前,她唠叨得有点多,您甚至烦了,现在您可以捡回那些唠叨了。还有,您继续地使劲地画画吧,郁风她追不上您了。在郁风的心中,在她临终之际,她一定很想对黄苗子说:谢谢,苗子,谢谢你一直陪伴我。我走了,你慢慢来啊!我在我们的“白房子”中等你。

    这场拖了很久的画展在他们生死相隔后终得以成功举办,画展成为他们相会的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黄苗子肯定夜夜梦得见郁风,我希望他看见的都是郁风美丽的笑容。